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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向拉萨

  

我在横渡雅鲁藏布江的时候,同船的女孩叫念念。我们同路,于是一起向拉萨进发。路上,我跟她说,你还有个姐姐吧。她说是啊,我说你姐叫思思吧。她睁大眼睛,惊叹道,你怎么知道。我说,猜的。

从那以后,她便开始用看领袖的眼神看我。高原的地貌荒凉得没边,一眼望过去,无垠的荒野尽头是白雪皑皑的群山,矗立在怒吼的天空下。看的念念直伸舌头。我问她,来过西藏几次了。她说,一次。我说,完蛋了。她说,怎么讲。我隔着帽子挠挠头,想了想,决定往严重了讲,就说,再拔五百米,保准你躺着回云南。她说,广西。我说哦,广西。她又说,缺氧我不怕。我叹口气,没说话。于是我们接着赶路。

翻过一条裂谷,眼前再没有平坦的路。我两下里望望,有一座坡势略平坦的雪山上竖着根信号塔。路在那,我说,翻山吧。

山脚里有个小屋,是藏民专门给过路的人搭的歇脚地儿。我们在里边煮了一壶咖啡,收拾几遍行李,向山峦进发。念念的体力貌似很好,我也弄不清她是装出来的还是怎么着。一路上她都是走在我前面。臃肿的登山裤也看不出个线条,要不我还能爬得更快。到了两千六的时候风停了,天空灰蒙蒙的全是卷积云,看得出来要有场大雪。我左思右想是折回山下避雪还是怎么着。胸口有点堵,氧气越来越稀薄了。

念念停下来喘气。她的眉毛上结上了一层细细的冰粒。这样年纪就敢来爬这样的山的,我头一次碰上。我说,折回去,她摇摇头,我说,要下雪了。她看了看天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这路我也是第一次走,不清楚离下一个小屋还有多少。至少五百,一千也说不准。我们必须得回去。没等我说出来,念念自顾自地倒了。

我连拖带拽地,两个人总算回到小屋。我在屋里升了堆火,小屋备了好多木柴,烧到明年都没问题。我之所以如此自信,因为明天就是年三十。

念念睡到晚上八点半。屋外大雪封山狂风阵阵,屋里火苗跳跃春意融融。她喘口气,坐了起来。

我说,高估你了,才二百三就趴下了。

她没说话,自己在那儿揉额头,拍脑袋,一头长发搭在地上。

我把煮好的开水舀了一杯给她,说,头还晕不,给你找几片药。

她看看我,幽幽地叹口气。

我把准备好的药片递给她,念念撑着地坐起来,靠着松木花油的墙。我看着她喝了口水,把药一股脑吃了。谢谢,她说。

我点点头,给火堆添了两根柴。风声越来越大,隔着木板门,挡在门口的厚毛毡竟被吹得呼呼响。我搬把折椅抵在门口。远处隐约地传来几声狼嚎。声音时断时续,竟像是在叹气。这么冷的天儿,连狼们都受不了了。

我把睡袋展开铺在地上,和衣钻了进去。睡吧,我说,养好精神,明天咱们原路回去。

跳跃的火苗让我安心,或者让我感到一阵温暖。我闭上眼睛,倦意马上卷过来。

念念忽然说,哥。

我嗯了一声。

听见她慢慢坐起来,说,哥,听我给你讲个故事。

我拉开睡袋,也坐起来,看见她痴痴地望着火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脸蛋。

好。

她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火堆。

哥,白天我没跟你说实话。

我来过西藏,一共来了三次。第一次我们沿着南下的铁路,一起走到了纳木错。

第二次我单身一人,从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,翻过了前面那座山,又翻了两座山,到了那边的一条河谷边。下一个小屋就在那儿。在那儿,我遇见了我的男朋友,他叫文。我俩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程。到了拉萨,我俩就好了。后来文跟我说,咱们再走一次吧,再走一次,到了拉萨,我们就结婚。

后来,我俩从云南出发,一路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在两年前的今天走到这儿。那天天气说不出的好,风停了,天像镜子似地清澈。我俩准备一口气翻过前面那座山。爬到了一半,文忽然抱着我,从兜里掏出戒指,向我求婚。我心里又惊又喜,高兴地答应了他。文兴奋地跑上山顶,不顾一切地大喊,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,觉得自己幸福极了。

我跑过去想抱着他,可是发现他的表情凝住了。他睁大眼睛,把我一把抱在怀里。就在那一瞬间我还是看到,面前的雪山正向我们压过来。雪崩了。我扑在文怀里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,我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,可是耳边的轰隆声却越来越响,就像一万人在你耳边大声呐喊。于是我想,那就死在他怀里吧。和他一起埋在雪山底下吧。好吧,文,我们一起去死。

我抬起头,扑在文耳边冲他喊,文,我要你用八顶轿子来娶我~!

文傻傻地笑了,亲了亲我的脸,猛地一把把我推向身边的断崖。我的视野随即一片雪白。白色的雪飞舞着,涌进我的嘴里,鼻子里,耳朵里。文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。我落下来,摔在厚厚的雪堆里,可是天空还是蓝蓝的闪烁着。白雪翻滚咆哮着从我身边一泄而过,埋葬了文,还有我的爱情。

念念哽咽着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不知不觉地,我的眼泪也在眼眶里转。我说,念念,好妹子,事情都过去了。

她眼里含着泪水抬起头来,说,哥,他能活下来啊,哥,为什么他把我推下来,自己却站在那等死呢,哥,我真的好爱他,我真的不明白,我们都能活下来呀,哥。

我擦擦眼角的泪水,说,妹子,也听哥给你讲个故事,好么?

念念擦了擦眼泪,拖着睡袋爬到我身旁,偎在我腿边。

我说,念念,好妹子,咱们说好了,谁也不许哭了,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,毕竟我们还是得生活。好吗?

念念点点头,侧过脸去,说,哥,你说吧。

我舔舔发干的嘴唇,陷入回忆。屋外的风声竟不知觉消了很多。

我有一个弟弟,我妈生下他来就难产死了。家里人都疼他。到他十岁那年,我爸也因为过度操劳,死在工作岗位上。我爷爷奶奶把他接到农村抚养。那时我十八岁,一个人去北京闯荡,挣的钱自己留一半,另一半寄回老家去给弟弟花销。就这样我把弟弟养到了十八岁。那年爷爷也走了。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,熬了两年也随着爷爷去了。老家没什么人能再看着弟弟,于是我把弟弟接到北京。

可是他到了北京,我才知道我这么多年拼死拼活,竟然养出一位这样的败家少爷。他满身痞子气,身上不是纹身就是伤疤。我让他跟着我一起工作,可他没几天就跟人家打架,被老板炒了鱿鱼。我脸上无光,回家和他大吵了一通,我脾气不好,说了好多难听的。后来他拿着刀指着我的鼻子,说,我没这个大哥,我气急了,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,说,我也没你这个弟弟,你给我滚。

当天他收拾好行李就走了。我又急又气,没去管他。后来等我后悔再想找他,却怎么着也找不见。我以为他就这么一走了之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就这么的,一晃过了三年,我都几乎忘了,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弟弟。

后来我在北京安家结婚,到第三年年底,突然有一天我接到弟弟的电话。他开口就说,哥。我愣在那,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。他说,哥,我杀人了。现在在拉萨。哥,我知道错了。我听了以后又气又急,一时六神无主,说不出话来。他说,哥,我也不会回去了,我知道自己犯了罪,到了哪总有一天都会被抓住。我想自个了断。

我冲他喊,弟,你别想不开,有哥在呢,你快说你在拉萨哪,哥马上就找你去。他也哭了,说,哥,你别这样。我现在不恨你了,真的,一点都不恨了。以前都是自己太傻,做了那么多该死的事儿。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我们俩就在电话两端哭得唏哩哗啦。

后来他对我说,哥,我谈恋爱了。我在登山的时候遇见的她。可是,那个女孩太好了,我不能再欺骗她。哥,我真的爱她,哥,我杀了人,什么都晚了。再也没机会了。有了她我才真的满足了。哥,过几天我就得走了。哥,你保重啊,哥,哥,我恨你呀。

最后几句话,他喊得撕心裂肺。然后一切都静下来了。我对着电话喊他的名字,哭了一个晚上。

第二天我撇了家业,别了妻子,乘火车到了拉萨。我四处打听他的消息,可是音信全无。我没有放弃,不停地找啊找,终于让我在拉萨找到了他。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六个月了。听人说他在山下埋了四个月,后来雪化的时候尸体被人发现,运了回来。

我把他埋在了拉萨。让他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赎罪吧。每年这个时候,我都从西北走到拉萨去看他。可是今年,我选择了南下。这才遇上了你。我的�妹妹谩�

念念痴痴地看着我,眼神如此陌生,竟和几天前我们相逢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
我低下头,发现自己还是食言了。说好不哭,泪水却早沾湿了衣襟。

念念还是怔怔地,像是着了魔一样。

我把她搂在怀里,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两下,说,好妹子,他是在赎罪呀。哥替他跟你说声,对不起呀,好妹妹。

她听到这几句话,终于哇地一声,哭了出来。

天终于放晴。空气清新如故乡。山峦洁白,放眼望去,圣洁的雪域光芒万丈。天空如镜子般清澈透明。人迹罕至的地方,这时便如新生的世界,一片圣洁。我竟舍不得迈开这第一步。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情愫,竟消失得不留痕迹。

回头看看念念,昨夜的泪痕依然未干,脸上却笑靥如花。

哥,我们一起去拉萨,好么~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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