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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短篇小说《假若爱能治愈》

 

 —第一章:放开—

老古,人不算老,充其量也只是人到中年,油光满面,头顶疏落的头发,都略带潮湿地朝发尾处梳下去,工整得可以清楚看到下梳的痕迹;配一副浅灰色的眼镜,穿一件黄色竖条纹的深色衬衣,烫得笔直的西裤,皮鞋擦得老亮。别致的地方是,棕色暗花的吊带还系在那36腰围的西裤上,在内地,今时今日,系吊带的人,毕竟不多已。

尽管是在商场上打滚多年,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,但面对疾病,谁都只有无奈接受的份儿。此刻,老古也不例外,他正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门诊室里,等待宣判的时候,毕竟谁也无法轻松,嘴角强硬堆砌起的笑容,怎么也遮盖不住内心的那丝局促。伴随着急速的脚步声,陈医生手拿着几张CT片,走了进来,“啪”,底光灯打开,然后一张一张的,依次把CT片贴好。

“老古,不兜圈了,心脏现在疼得有多频繁?”望着眼前这位儿时就熟悉的好友,陈医生问了一句。

“一个月左右疼一次吧,具体也不好说,说来就来的,吃了救心,过会儿就没事了。呵呵,暂时死不了吧?”随着老古话语间喷薄而出的浓烈酒气,陈医生也不由得皱了皱眉,身子略略而不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。

“你小子,一直在用百威来送药的吧?找死的话,其实该连药也干脆省了啊!”陈医生语带愠怒。

“呵呵,不如意事,十有八九,这年头,谁没点事烦心呢?老弟没说,是不想兄弟你也闹心。再说,当弟的,自从挨了你那刀,把盲肠给切了以后,就慢慢对酒精免疫了,缺钱的时候,我还想追究你老哥的医疗事故责任呢,哈哈哈。”兄弟俩,说着相对笑了起来。“我不喝白开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,酒,对会醉的人是酒,于我,只是水。好了,说说看吧,怎么个情况?”

“不乐观啊。”陈医生手指着CT片,神色黯然地说道:“去年你拍的片子,心脏肿瘤才半个葡萄大小,这年来,药物也没能控制得住,现在,肿瘤的大小,已经快占了心脏的八分一位置了,不动手术,是不行了。”

“SO-DE-SI-GA,”老古用一句连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日文回应道。从小,老古和圈子里最熟悉的几个,就喜欢用这句从爱国电影上看到的,大家都不明白的日文来对答了,内容猜想就是——‘原来如此’的意思吧,长大后也没深究,一直沿用至今。

“手术又是怎么个情况呢?”

“手术的难度很大啊,”陈医生带着歉意轻叹了一声。

“有多难,直说吧。”老古也挺直了腰杆,双手合握的拳头,在不察觉中变得更紧了。

“好吧,难度有三方面。一是,肿瘤生长在心脏里面,而且生长的位置很特殊,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病例,手术风险不是一般搭桥和修补心瓣膜的可相比。二是,由于位置的特殊性和特高风险,国内暂时还没有医生可以成功地完成这一手术。当然,作为院方本身也必须得考虑到一个高难手术的成功率对医院的影响,所以,请外国的医生来做手术,将是唯一出路。这方面可以请德国或者美国的资深医生来进行,但光是预约就得花相当长的时间,通常都得等个半年以上。三是,手术费相当的贵,当然,这个贵是相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的,于你而言,也算不上是什么钱。”

“我靠!呵呵,有多贵?”老古笑骂了一句。

“8万,美金,而且无论手术成败与否都得付。”

“请外国的医生做,成功率有多少呢?80%?70%?”

“老古,我和你从小孩子玩泥沙的时候就一起打滚,几十年的交情,没有不能说的话,实说了吧,顶多也就50-50%。前几个月,本市就请了美国的医生来做过两例跟你病情相似的手术,结果是一个上了天堂……”

“SO-DE-SI-GA,那不做能撑多久呢?”老古问句中渗透出的坚定,让陈医生也有点吃惊。

“按现在的生长速度,一到两年吧,但你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,而且痛楚也会持续加剧。救心丹,一定要时常放口袋里,而且每一次发作,都有可能是往天堂的路上又走近了一步。”陈医生顿了一下,“我劝你还是早点下决心动手术吧,医生方面,可以由医院出面帮你联系的。”说完轻轻地拍了一下老古的肩膀。

“与其那么痛苦地往天堂爬,地狱给我留扇门就行。以我的素质还去天堂,那天堂根本就是地狱了,呵呵。都清楚了,老陈,容我再细想想吧,先告辞啦。”说完,老古站起来,笑着握了一下老朋友的手。“还有,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任……何……人,片子就放你这儿吧,记着代向嫂子问声好。”老古握着陈医生的手,此时多加了两分力度。陈医生当然知道这多加的几分力,到底有多重,望着朋友转身离去的背影,他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步出医院的大门,老古漫无目地走在春日的大街上。大街还是一如过往的熙熙攘攘,温热的阳光,穿过挂满嫩叶的树梢,照在老古那张凝重的脸上。2年,50%,这两个数字一直在他脑海里转着,并且越转越快,快得直让他头脑发热,嘴唇干裂,‘是时候该找个地方静静待着,好好计划一下自己的以后了’。老古于是加快了脚步,又走过了两个路口,挑了拐角处的一家西餐厅,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
先生,请问几位呢?”衣着整齐的服务生殷切问道。

“就一个人,半打百威,7成熟黑椒牛扒一份,一张纸,一支笔,谢谢。”下单简洁而迅速。

不一会,笔和纸都拿来了,酒也倒好了。老古大大地呷了一口酒,含在嘴里,丰富的啤酒泡沫,在他口腔中争先恐后地爆裂,然后缓缓流进食道,冰冷地滋润着他的咽喉。他喜欢这感觉,这种冷能让他平静下来。然后他点了根烟,猛地吸了两口,手执起笔,在纸上比划起来。

纸的左上方,他写上‘快乐’两字,右上方,写上‘不快乐’。然后,他迅速的在‘不快乐’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勾。的确,父母亲在他还在念小学的时候,就因车祸双双离去了,一个10岁的孩子,带着一个7岁的妹妹,自此就一直在阿姨家中寄居。虽然阿姨也视他们如己出,咬着牙也供他们兄妹俩上完了中学,但过早地失去双亲的爱,始终都是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痕。

到社会工作后,老古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,由个体户的原始资本累积,逐渐发展成为大规模的有限公司,身家高峰期达到了几千万。然而潮涨潮退,没有一个行业永远春天,不规范的生产销售模式,和对行业前景的盲目乐观,大肆扩张,最后也让他吃尽了苦头。改革以来的二三十年里,几乎是每隔十年八载,就被重新洗牌一次,他,老古,当过风光无限的弄潮儿,但在这波潮退时,他才发现,自己几乎是在裸泳。为了保住最后的资产,老古毅然把公司结束了。午夜梦回,他也偶尔会想起当初用东借西凑的几千块,戏法似地变成后来的,用百元大钞,可以砌出一张大床,然后又崩塌得只剩下冰山一角。商场上纵横了二十多年的老古,厌倦了在夹缝中求存而不得不的尔虞我诈,看透了充斥人性中的怯懦.贪婪.腐化,最后得出的两个字是——太累,另一种的‘不快乐’。

小冉,一个从东北来广州发展的高挑美眉,在她25岁那年,和当时年方32,事业正值巅峰的老古堕入爱河并结为连理。羡煞旁人的幸福生活维持了有两年,直到小冉怀上的第一胎,意外小产并患上了中度的抑郁症。为了爱妻的康复,老古那段日子也是尽了全力,找大夫,让家人多陪着,自己工作一结束,就赶紧回家相伴左右,千方百计只为博爱妻一笑。无奈,时间恰恰是他最短缺的,一边是工厂里一天三班,卯足了劲,几百个工人,几百张嘴,几百个养家糊口的理由;而另一边厢,是每每拖着疲惫的步伐步入家门,望着妻子迷离的眼神,强颜欢笑仍得继续,对妻子各种蛮横无理的要求,还得一一照做。

都说时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药,但时间,这一次,却并没在这段感情里划上圆满。渐渐地,老古感觉到累了,很累,极度的疲惫感,由心底里滋生而出,直至蔓延到每一根毛细血管,累得让人都不想再作多余的抵抗了。他领悟到,要治愈一个人,是多么浩大的一项工程。就在老古寄情工作,渐渐减少回家时间的同时,他的妻子却一反常态地增加了户外活动。一年多后,当老古发现妻子越来越容光焕发的同时,也顺带从她嘴里得知,红杏已经出墙了——一名普通男子,一份不经意的呵护,俘获的却是他长久以来费尽心力也不晓得该如何去满足的妻子。一刹那间,老古狂躁,怨恨,愤怒……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崩塌却只花瞬间。这段婚姻最终只维持了四年半,在时间磨灭掉老古内心最后一丝愤恨的时候,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,带着歉疚和关爱,他支付给小冉500万作为离婚补偿;而小冉自始至终没有讨价还价,只是在离别的时候,噙着泪,在老古耳边轻轻地说了声“谢谢,多保重”。而情伤后的老古,自此就再也没有正正经经地去谈过一次恋爱

回顾自己的前半辈子,老古发现,疲惫和伤感占据了太多的位置,心间密布的厚重乌云,压得自己都喘不过气来;而快乐对于他,就仿如草地上星星点点的小花,稀稀落落,但每一点,都显得如此弥足珍贵。想至此,他不禁摇了摇头。

‘快乐’的下面,写了三个平排的数字,41.42.43,41到42,连接的是一根实线的箭头,而42到43,是一根四连的虚线箭头。老古出生在67年的春天,属羊,41是实岁,即使是不动手术,活到42,对此,他是从没怀疑过,但要活到43,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。虚线的每一段,都象是一个劫,一个一但掉进去,就再也无法爬出的陷阱,自己只有不停地跳跃,否则就抵达不了的彼岸。

纸中间,第三行,写着大大的两个字,左边是‘生’,右边是‘死’,字的上半部,用一根长长的箭头连接在一起,上面写上100%——有生必有死,世间万物的必然规律。‘生’字的下半部,是两根短的箭头,上面都写上50%,箭头的末端,分别也是写着‘生’‘死’两个字,‘生’字的后面还多加了一段箭头,末端写着‘快乐’,然后是一个大大的问号。老古放下了笔,又呷了一口酒,凝视着那个问号,这就是他即将要做出的抉择。上半辈子,他的快乐,占顶多20%,那就意味着,如果几率相同的话,他将有10%的机会是开心地活到老,40%的机会是郁郁寡欢地走到终点。而另外的50%,死神始终在苦苦地守候着他。

一个念头,闪电般地掠过他的脑海,与其赌一个未知的不确定,为什么就不能放开怀抱,在有限的时间里,好好地追求.享受快乐呢?老古又拿起了笔,用力地在第一行‘快乐’两字上面画圈。每画一圈,他感觉就少了一分犹豫。笔越转越快,‘滋’,圆珠笔锋终于穿透了部分的纸,抵在磨砂台面上发出了轻微但刺耳的一声。伴随着这一声,老古的思考也结束了,他确定自己要做的事,就是把有限的时光,投入到无限的追逐快乐当中去。作出一生人最大的一个抉择,有时候并不象想象中的花去太多时间,老古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
方向既然已经明确,接下来要考虑的事,就相对轻松了。老古在纸的下半部,写上‘责任’,然后在旁边的两个箭头末端,分别写上姨夫.丫头。姨夫,姨母把他们兄妹二人抚养成人,血脉所赋予他们的责任完成了,那是一种无私的爱,更是一种恩,老古从未敢忘记过。十几年前,手头松动的时候,他就给两老买了套大的洋房。老古在姨夫的后面写上(100万)。

古筝,老古的妹妹,从小,老古就喊她作‘丫头’。老古忘不了兄妹俩在知道父母突然离去后,抱成一团,哭成泪人的场景;也只有这丫头,多年来一直跟随着自己走南闯北.打拼天下,如果对这世界还有一点依恋的话,放不下的也就只有她了!丫头嫁的也是个事业有成的殷实商人,膝下育有一儿一女。老古思索了一下,在丫头后面写上(车.房子.商铺)。

在纸的最下方处,写的是两行不太整齐的数学式子,运算结果,借助的是手机,(310-100+36)/24月=10.25,另一行是10.25/30天=0.34,310是可支配的现金,36是老古名下的3个商铺,两年所收的租金。看着运算出来的最后结果,老古双手放在后脑勺,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,3400元,这就是假如自己能活两年,每天可以用来追逐快乐的平均资本上限了。老古满意地把纸对折好,放进裤袋里,神经紧绷了一个上午,几听啤酒下肚,他终于发现,自己饿了。

“先生,您点的牛扒,请慢用。”

快乐来得既迅速,又简单,有时侯只是恰好当你饥肠辘辘时,适时递上的一份牛扒。

—第二章:沉溺—

快乐,于每个人的定义都不一样,有时只是宁静时分里的一杯清茶,沁入心扉;又或许是迷惘时的一种信仰,涤荡灵魂;而老古需要的快乐,是一种自己以前从没过过的生活,依赖强烈的感官去刺激着本能,在声色犬马的迷乱中放纵,并一步一步地走向终点。

三千多块,在稍高档的场所,也就够买两三瓶普通的洋酒,但要平均每天合理地浪费掉,也绝对不是难事,老古需要的只是多找几个不同级别的消费群体,不同形式的混乱,并每天面带欢笑地尽情投入其中。

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头野兽,一但心无羁绊,牢笼打开,所释放出来的力量,会连自己都大吃一惊。老古循规蹈矩了41个年头,此刻,他渴望的就是这种释放。

各种档次的夜总会.酒城里,于是多了一个肥胖男子的身影,总是衣着光鲜,笑脸迎人,总是出手大方,千杯不倒,当然,身边也总是有三两个性感暴露打扮的陪酒女郎,众星拱月;意犹未尽之余,又继续转战到马路旁一个相熟的大排档,继续吃喝豪饮到天亮;而最后,不例外的总是,胖身影,搂着一位就快醉倒的女郎,歪歪斜斜地走进酒店的大堂……

欢场,对于老古,并不陌生,辛苦打拼的时候,招呼应酬,朋友叙旧,都离不开酒,只是,他从未如此陶醉其中。对小姐,老古是既不抗拒,也不歧视,来自五湖四海的佳丽,谁不是背井离乡.生活所迫,才吃的这行饭。随着社会高度商品化,不同档次的声色场所,不同的年龄.身高.相貌后面,都贴着各自对应的价格。老古觉得这种交易公平.实在,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活法,而牵扯其中的合法性以及伦理道德,他并没有去深究。尽管有人会觉得他是个酒鬼.淫棍.人渣,放浪的行为后面是更加扭曲的灵魂;但在朋友看来,他绝对是个忠诚可信的人,一名国产的绅士;而在小姐们眼中,他永远是一个含着忘忧草,无忧无虑的慷慨客人,偶尔更是件贴心的小棉袄。

老古到哪一坐下,点的就是酒,单纯喝啤酒的话,他是绝少有对手,除了啤酒厂恶性竞争,越勾兑越清淡以外,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对啤酒免疫。为了让自己也能喝高,他往啤酒里兑进洋酒,有时候是白兰地,或者是补酒。只是越难喝倒的人,醉起来也就特别洋相百出,经典偶尔也会在荒唐之中铸造出来。

老古要么不醉倒,醉倒睡着以后,是怎么闹也不会醒的。试过几次,他一上计程车,说完小区名字就倒下了,然后雷打不动。司机都慌了手脚,没办法之余,只好绕着城市不停地兜圈,等他酒醒以后,车费已经是四五百块,长途的价了;稳健一点的司机,还怕他不认账,干脆直接给停到公安局里去了。

最让公安干警津津乐道的一次,是这个酒醉的胖子,居然拉着一个酒城小姐,到公安局去投案自首,死活说自己有罪,说自己人格有问题,说自己买春,荒唐事见多了,如此雷人的,好多公安同志都是闻所未闻。百般纠缠下,公安局无奈下决定对老古实施罚款处理,两人合计六千,以警效尤……第二天,酒醒后的老古,在口袋里摸出两张行政处罚收据的时候,才依稀想起昨晚的妙事,一群暗里笑弯了的干警,和小姐走出公安局大门时,对方愤怒的眼神。

云里雾里,每天都是一个小站,在奔向生命终点的单程列车上,老古想象着自己手捧一大杯的啤酒笑坐着,车窗外已是一片模糊,身边不停穿梭的是各种穿着.笑容可掬的美女……

时间消逝在沉溺中,日复如是夏.秋.冬。小站后面就是中站,曾有几次,老古在喝酒的时候,突发心绞痛,在座的朋友们都看着他,忽然变苍白的脸,无力的手缓缓从裤袋里摸出两颗药丸,抖进嘴里,然后灌下大大的一口酒;半小时后,缓过劲来的老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欢乐的进程……朋友们都在私下讨论过这事,除了几句简单的关心以外,谁都没明确地问出口,谁都明白一个道理,每个人的心路历程都不尽相同,每种苦都酿自独特的配方,执意寻死的话,任是谁也拦不住!

—第三章:蔷薇—

经历了一冬,一个微凉的春日凌晨,还是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大排档,老古和三五知己,难得又可以坐回到马路边上言笑甚欢。“南乳花生……南乳花生”,略带尖细的女声,伴随着导盲杖抵在地上的‘嗒嗒.嗒嗒’,一个长发掩面,戴着深绿色眼镜的女子,边叫卖边走近他们身边。

“盲妹,现在几点啊?”声音来自老古身旁。哪壶不开提哪壶,南方人说话,总是那么的直接,甚至于刻薄,尽管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歧视的意味。

“2点35分。”这对花生妹来说已经是见惯不怪的事了,谁的手上没表?客人问点,无非是想逗乐,就权当是做成一单小买卖之前的考核吧。

“差了两分钟,哈哈。”谁都知道盲人的心里有块表,但即便是劳力士,偶尔也有慢点的时候,大家都笑了笑。“来一包花生,”递过去的是一张5元的钞票。

“两块,谢谢,”花生妹把一小包圆锥形用报纸包好的花生,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来,接过钞票,仔细地摸了下,然后手在布袋的另一格摸索着找零钱。

“别找了,”老古在旁边搭了一句。

“谢谢,老板。”花生妹说完,驻足了一会,在确定没别的客人要花生之后,沿着马路又慢慢走向了下一个餐馆。

“妈的,花生都TM霉的。”刚风尘仆仆赶到的小郑,屁股都还没坐下,就顺手捻起几颗,放到嘴里,又忙不迭地吐出来,然后一手把那小袋花生狠狠地往马路上一扔。

“小郑,跟我出去下,一会回来。”老古说完就站了起来,朝着盲妹的方向走去。“嗯”,小郑还含着啤酒在漱口,用鼻音回了句,就紧跟着走了出去,尽管心里边在嘀咕着。身材健硕的小郑,曾是两届散打王,落魄潦倒的时候,是老古起用了他,跟在老古身边多年了,是老古的贴身保镖和心腹。现在虽然已经结束了宾主关系,但知遇之恩,小郑时刻铭记在心,老古说一,他绝不会说二。

原来就在花生妹走近的时候,老古的右眼皮就不停在跳,尽管三分酒意,但他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。下意识地观察之下,他发现一个袒着胸的醉客,色迷迷地蹒跚跟在花生妹身后不远处,她停,他也停,她走,他就跟着走。嫉恶是人的天性,更何况老古有的是本钱,他身边的是小郑!

果不其然,两人远远地跟着醉客,走过了几个街区,在一处昏暗的地段,醉客发狠把花生妹扑倒在了人行路旁的花丛里。“揍他奶奶”,老古一声喊,小郑迅速飞奔上前,抡起了拳头。对付下三滥,就得靠这个,可怜那流氓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,就给打晕在花丛里了。

“妹子,你没事吧?”老古一手拉起了花生妹,借着疾使而过的计程车车头灯光,另一手把她头发梢挂着的枯叶拨掉。就在指尖划过头发的瞬间,他才清楚看到,隐藏在墨镜和长发后面的,是张多么精致的脸,略略的消瘦,掩盖不住轮廓的秀气,虽然上面还写着惊惶。

“没事,谢谢先生,谢谢,刚真吓人啊!”花生妹心有余悸。

“小郑,先回去吃东西吧,我送送姑娘,就来。”老古吩咐道。“嗯”,小郑往躺着一动不动的流氓,又使劲踢了两脚,然后朝他啐了口吐沫,骂道“垃圾”,点点头离开了。

“先生,谢谢您了,不过我还得去卖会花生呢,”姑娘音量低转,“这些天生意不太好。”

“行了,剩下的我都包了,我那些朋友最喜欢吃花生了,一晚得吃上个斤把呢。”老古撒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。“这……”“好了,不啰嗦了。”老古把一张一百块,硬塞进姑娘的包里,然后让姑娘把花生,都放到一个塑料袋里,自己提着。

回家的路有点远,“姑娘,该怎么称呼呢?”老古边问,边掂量着眼前的这位妹子。姑娘1.65左右的身高,带暗花的深色外套,把身体裹得已经看不出线条了,深蓝色的裤子,水洗得很旧,脚穿的杂牌球鞋,上面还有补丁,很明显家境清贫。散乱的长发,又重新把脸的两侧挡住,大框框的墨镜以下,是微翘的鼻子,和泛着粉红但略带干涩的双唇。眼前所视,和方才那惊艳的瞬间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。

“先生,我姓蓝,蓝色的蓝,叫我小蓝吧,该怎么称呼您呢?”

“叫我老……”,‘老’字卡在了喉咙里,老古又吞了下去,“叫我小古吧,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。

“古先生,我认得出您的声音,就在前面的饭店那儿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……”小蓝语带哽咽。

“小蓝,别放心上,路见不平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。还有,你要交我这个朋友的话,就别叫先生了,听着别扭,喊小古就好。”

一对身影,在昏黄路灯的陪伴下,你一言我一语地,走完了大半个小时的路程,来到巷子里一间破旧的平房前面。“小古,谢谢你送我,我到家了,您真是个好人,拜拜。”“再见,小蓝。”老古目送着她关门进屋,辨认了一下门牌号码,自己才转身离去,边从塑料袋里,掏出两颗花生,放到嘴里,“嗯,是变质了。”老古喃喃自语,顺手把塑料袋,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。

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互动,发生得既奇怪又奇妙,两个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,偶然地就那么牵扯到了一起。那一夜,忙碌的都市中,多了两个辗转反侧的人。一边是劫后余生的战栗,另一边是除暴安良后的快慰;一边是感慨这世界上毕竟还有好人,另一边是难以忘怀的惊鸿一瞥……老古决定了得做点事情……

之后发生的,是当小蓝又一次经过那大排档的时候,饭店老板叫住了她,让她以后别再到处叫卖了,把定量的花生送大排档就行,每天的报酬是100块,当然,花生一定得新鲜做好的……小蓝惊喜的表情后面,是饭店老板不惑的脸……幕后推手当然就是老古,钱也是他全资付的,老板也犯不着得罪象老古那样豪爽的客人……而后是每张坐下吃饭的台面上,都放着一碟免费的南乳花生。

生命依然在预定的轨道上行进,往后的日子里,老古纸醉金迷的生活仍在继续,而另一方面,他待在大排档的时间也比过往多了,朋友约好了12点聚头的,他经常10点就一个人坐那喝了,为的只是在小蓝交货的时候,能见她一面,聊上几句。从小蓝嘴里,他了解到这个26岁的姑娘,本来也有着象其他女孩那样美丽的梦,19岁那年,还在外语学院修读的她,意外得了严重的病毒性角膜炎,久治不愈后,眼角膜内皮的细胞渐渐失去了代偿功能,她的世界也由彩色变得浑浊,然后是灰白一片……辍学后,相恋数年的男友也无声消失于茫茫人海中。母亲早年就患上了中度脊椎病,需要坐在轮椅上;父亲为了医治家人,一个人硬扛着,家里虽因此一贫如洗,但还维持着简单的快乐。只是巨人也有倒下的时候,两年多前,她父亲因工作过劳而猝死,家里顿失了唯一的顶梁柱……说起她离世的父亲,小蓝眼泪哗哗地流。

“特困家庭和残障补贴,每个月有几百块,只是现在的物价都贵,母亲的病还得买药来维持,一个家再怎么省,还是不够开支。于是母亲就开始在家做南乳花生,我到外面去卖,也好帮补一下。”小蓝如是说:“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,不管路有多么难走,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,照顾好我的母亲!”

老古曾私下到小蓝所在的居委会打听过,她所说的一字一句,都是实情;他也咨询过陈医生关于小蓝的眼疾,回答是角膜移植的手术,有机会能治好她,只是全国每年,象这类的手术,最多也只能做两三千例,原因无非是僧多粥少,器官捐赠者寥寥可数。

看着眼前这外表柔弱的女子,老古时常心有感悟,既哀其不幸,同时也折服于她的顽强。是疼,是怜,还是其他……老古不敢肯定,甚至他不确定自己敢去直视小蓝隐匿于墨镜后的双眸;可以肯定的是,他所触碰到的心灵,纯洁无瑕,可以确定的是,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短暂时光。

而对于小蓝,小古是她良久以来,第一个能敞开心扉,细诉衷肠的人。从他的声音,小蓝听得出他内心的诚挚。她愿意去相信他,她喜欢听他细诉一些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,无数次,她试着在脑海里勾画出她想象中小古的模样,她的内心泛起了一道道的涟漪,而她,喜欢这些涟漪,她,喜欢他……她知道渴望的背后,失望的伤会有多痛,她清楚什么叫作奢求,有些幸福将永远也不会敲她的门!

在老古的提议下,小蓝开始把头发都往后束成马尾,毕竟现在送货的时间早。食客们都惊奇地发现,这个衣着实在普通的盲妹,竟然是颗被禾草掩盖着的珍珠……小蓝喜欢让自己心上人,看到自己的模样,虽然时过境迁,但她知道,自己也曾经美丽过。

这年的盛夏,天气时晴时雨,难以捉摸。这晚,老古和朋友在老地方刚吃完饭,此时外面正电闪雷鸣.倾盆大雨。雨中,小蓝撑着把被风打翻了的伞走了进来,她湿透了。花生用两层的塑料袋包着,没进水,都交接给柜台后,小蓝准备离开了。老古快步跟了上去,“小蓝,我送你吧,雨太大了,一时三刻也停不了的。”

“啊,小古,你也在啊?没事的,我自己走就行了。”

“走吧,别啰嗦了”,老古笑着把伞抢了过来,边挽着小蓝的臂膊步入雨中。

小蓝家在巷子深处,下了计程车还得走上一大段的路。雨越下越大,伞根本就无力抵御。这是老古第二次触碰小蓝的身体,小蓝有点眩晕,挽着她的那个臂膀,温暖而有力,她只希望这段路,永远也走不完。而老古也觉察到小蓝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,雨水穿过伞上面的细孔,顺着小蓝的头发和脸直往下流,浅色衬衣都粘在了肌肤上,勾勒出一个成熟的曲线。暧昧流动,恋恋的两颗心,远的时候曾隔着两个世界,此时近得只是触手可及,甚至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奔流。老古气血翻滚,双手把小蓝紧紧拥入怀中,头顶的伞已经歪到了一边,粘在一起的嘴唇,任由暴雨洗刷,良久才分开。

“今晚做我的女人,好吗?”

小蓝咬了咬下唇,羞涩地低下了头,“嗯,我得先回家跟妈说一声。”,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抗拒这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,为了留住这刹那迸溅的火花,她甘愿承受今后一切的痛。

老古家,150几平米,装修高档而简洁,有人说过,思想越复杂的人,才越会去追求生活中的简单。饭厅的一个角落里,放着5.6箱的啤酒,这个家唯一缺的,就是水机。一对相拥的男女,拖着两行水线,走进了大门。

“小古,答应我一件事,可以吗?”“嗯。”

“一会房间里别开灯,好吗?我……不想让你看到我的眼睛。”“好的。”

“洗手间在哪呢,我想先洗个澡,身都让雨给打湿了。”

老古把小蓝带到了洗手间,‘啪’,把灯打开,需要用的都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,然后手把手地让她感觉了一下位置。“我在外面,有事喊我”,老古把水龙头打开,然后退出了房门,但并没走远。小蓝感觉了一下水的温度,然后缓缓把身上的衣服褪去,暖光灯下,白皙丰腴的胴体渐次滑入水幕中,让老古目眩……超大的花洒,暖水从上而下倾泻,温热了整个身体,暖得就象是爱人方才的激情拥抱。小蓝从未如此享受过,闭着眼,身体在水幕中转着圈。她知道门没关,但她并不介意爱人游离在她身体的视线。她久久不愿停下来,她不知道所有的这一切,梦醒之后到底会否还依旧存在,她只想确定,这一刻,是真的……

火烫的两个身体,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,此起彼伏;失去了视觉,爱欲在气味和喘息声的煽动下,肆意放纵。一个对爱已经很陌生的躯壳,在温柔的舔吻中,彻底地释放出来;在一波波爱浪的尽情冲击下,无法控制地抽搐痉挛……

小蓝慢慢从失觉中恢复过来,身体还带着余颤。老古的头正平放在她的小腹上,喘着粗气,汗水沿着他的脸滑落到她的肌肤,顺着他的鼻尖,滴落到她卷曲的毛发间。她的双手,在他的头和脸不停抚摸,她要好好地记住这个眼前人;他的呼吸,充满其中的,是对方混合着沐浴露的轻柔汗味,和那种能唤醒他原始本能的独特芬芳。在这温柔的片刻,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英国诗人西格夫里·萨松的名句——‘心如猛虎,细嗅蔷薇’,尽管他从来不知道,蔷薇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……

“小古,我姓蓝,后面单字一个婷,婷婷玉立的婷。我可不想做了你的女人,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
“蓝婷,好美的名字啊!我古字后面也是一个单字,奔驰的驰。”

“有件事,我想问你好久了,可不许撒谎啊。”小蓝语带娇嗔。

“问啊。”

“你到底多大了?”

“我今年29岁零几个月了……所以让你喊小古啊。”老古笑着回答。

“怎么听你的声音那么成熟的?还有头发……零几个月,到底是几个啊?”

“让我数数啊,”老古稍一停顿,“是零150几个月。”

“骗子,哼,坏蛋。”小蓝轻轻扇了老古一下,相拥而笑的两个人,又一次在爱的海洋里徜徉起来……那一夜,外面的雨,没有停;那一夜,房间里的汗,没有停……

大雨过后,第二天,是阳光明媚的一天。计程车停在了小蓝的巷口,老古搂着小蓝,走到了她的家门前。

“老……小古,”接着是小蓝爽朗的笑声,“答应我,少喝点酒好吗?酒喝多了,我感觉在你的呼吸里也能醉过去呢。”

“嗯”,深情的GoodbyeKiss后,小蓝转身走进了家门。望着这个快乐的背影,老古会心地笑了。他往回一步步地走,心里不禁也在浮想联翩。一夜温存后,他发现自己不但喜欢这个姑娘,而且还迷恋上了她的身体,是疼,是怜,二者皆有之,而他终于确定的是,他爱上了她。他心里在盘算着,如果现在自己就排期做手术的话,还有50%的机会可以好好地活下去;而小蓝的眼睛,如果肯花点钱疏通一下,或许不久就能排上期做移植。小康温饱的家庭于他们而言,不再是个梦,良久以来,他第一次找到了要活下去的冲动,他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未来,一个幸福的家庭,当然还有他们的孩子……

烈日当空,老古越想,走得越慢,太多的几率.数字.或许.如果在他脑海里不停地转,越转越快,当中还夹杂着小蓝泛着潮红的脸,当然还有他们的孩子……老古混身发烫,口干舌燥。他停在了巷口的一家便利店,“小姐,一罐啤……一瓶矿泉水。”这是老古几年来买的第一瓶水,冰冷的水,灌进喉咙,老古感觉到一丝甘甜,接着是很咸……“小姐,这水,咸……”‘咸’字喊一半时,老古倒下了。他突然感觉到胸口就象是中了一记老拳,在失去知觉前,他的手伸进了裤袋……

—第四章:别恋—

老古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和煦的阳光泼洒在他的身上,好久没试过睡得如此安逸了,他享受属于自我的这宁静一刻,假若时间可以在刹那停顿,他愿意就这么一直躺着。几只鹰,在他的头顶盘旋着,看到他没反应,于是就飞到了他的身边,其中一只,还跳到了他的身上,蹦了几下,然后嘴朝他的手臂啄去。老古下意识地伸手驱赶,但手臂都冻得僵硬了,不听使唤;老古想侧身,把鸟从身上抖下来,但脊背一阵酸麻……“啊”,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,也就喊出了这么一句。

“哥,你醒啦?”好熟悉的女声!老古徐徐地睁开了眼,站在他身旁的,是神情关切的古筝,边在用毛巾,在他冒汗的额头上印。阳光穿透百叶窗,斜斜地照射进来,他的左手背上,插着静脉点滴,身上的几根线,连接着旁边的一台监控仪。“嗯,丫头,你在啊?”

“哥,你睡了整一天半了,都快要吓死我了。”泪在古筝的眼眶里打着转,“你心脏不好,怎么不早跟我说,大家早想想办法,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?真的让你给气死了。”泪终于止不住了,顺着古筝的脸,滴落到老古的病床上。

“丫头,别气了,哥不还好好的吗?”老古抬起右手,轻轻地在古筝的脸上擦拭。他好久没看到妹妹哭过了,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。血浓于水,丫头的每一滴眼泪,都象针扎一样,让他感到愧疚,虽然他知道,迟早会有这么一天。“哥还得在病床上躺多久啊?腰都快睡折了,疼死了。”

“你一天没治好,一天就给我老实待这儿,现在我说了算。”丫头下的是命令。

“哎,那不是愁死老哥嘛?”老古故意皱了下眉头,扁了扁嘴。

“哼,活该。”

“丫头,这是什么医院啊?”

“你急诊时候给送来的,珠江医院。”

“哦,那这么着,明早把哥送陈医生那医院去吧,给他打个电话。你把哥给软禁起来,好歹也留个熟人陪哥聊聊,不然病没治好,就给活活闷死了。”

“电话我早给他打过了,行,明一早,我就去办。你就给我好好歇着吧。”

“乖,呵呵。”老古苏醒后第一次,苍白的脸上挤出了笑容。

陈医生所在的工人医院,是三级甲等的评级,第二天一早,他就为了老朋友转院的事四处张罗,给老古安排的是一间双人望江的病房,他深知老古的脾性,病房的另一张床,是空的。知己又见面了,握手.寒暄过后,趁病房里也没其他人,老古低声问了一句,“老陈,现在动手术,还有戏吗?”

“有,”陈医生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酸涩。“一会我就把你的片和病历,给美国和德国的几个医疗机构传真过去,请大夫的事,包我身上了。”有一句,陈医生瞒着没敢说的,是随着心瘤的疯长,手术的风险,已经是越来越大了。“这病是绝对不能再耽搁了!”

“真的是麻烦你了,老陈。此生有知己如你,足矣,请受小弟一拜。”老古刻意奉承了一下,他感觉得到陈医生的话里有玄机。

“什么玩样儿,你少来,你就按时吃药,好好给我养着,其余的事就别操心了。”陈医生笑骂了一句,步出了老古的病房。

这次,是老古患病以来发作得最严重的一次,之前,他还没试过在人前晕倒过。心瘤占据了心房里太多的位置,导致他的供血开始出现问题,心率也越发的不稳。在住院的接下来几天里,虽然一直在吃药.吊瓶,但他还是不时就感觉到胸闷和绞痛,有时候心脏就象是匹脱缰的野马,自个儿在狂跳。生命的倒计时,并不是按规律地递减来计算,列车这时候正在疯狂加速,他心里清楚。

在稍微‘清闲’点的时候,老古曾有几次走到陈医生的办公室去。两个人关起房门,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嘀咕些什么,偶尔有路过的护士,会听到陈医生的音量在激动地放大,甚至听到这个受人敬重,文质彬彬的大夫,爆粗的声音……当办公室门打开的时候,老古拍了拍朋友的肩膀,拖着疲惫的步伐,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
古筝在这段时间里,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哥。兄妹俩好久都没试过坐下来聊那么多的话题了,从小到大发生的好多事,欢乐的和忧愁的,都一一在重温。老古也聊到了蓝婷,古筝发现,他说起她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,都写着幸福。

“丫头,明天有时间,到哥的家去,我房间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那个上了锁的铁盒,给哥带到这来吧。”

“就是以前爸做的那个白铁皮的盒吗?你住院,还拿那东西干嘛呀?里面都什么宝藏啊?”

“哪有什么宝贝啊。哥整天看到的不是针头就是药丸,想有件熟悉的东西放身边罢了。里面爸妈的照片,倒是有几张。”

“行。”那手工打造的大铁盒,是他们父亲留下的唯一保存下来的物品了,老古一直放在身边。“哥,你好好休息,明天见。”古筝说完,收拾好保温饭盒就离开了。

等妹妹走远了,老古拿出了手提电话,“小郑,有件事,得麻烦你帮我办一下……”

第二天一早,古筝就带着饭盒和保温瓶,一手还夹着个大铁盒来了。“哥,你里面放的都什么东西啊,那么沉的?我估计是黄金,这下可发了啊!”兄妹俩都是一笑。

“你这丫头,就想着黄金。拿来吧,有黄金的话,就都归你。”老古把铁盒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从旁边的床头柜里,拿出了一串钥匙,形状最小的两条钥匙,老古试了一条,没打开,又用另一条,把盒子上的锁给打开了。掀开盒盖,里面的一边,是一本厚厚上了锁的笔记本,下面压着一叠的纸和信封,上面是几张泛黄的爸妈的照片。盒子的另一边,是一个更小的木盒,上面也上了把和大盒子一模一样的锁。老古把爸妈的照片拿了出来,兄妹俩又好好的怀缅了一番,偶尔也笑笑两老那时候的衣服和发型。

“哥,小木盒里是啥呀?”

“嘘,”老古故作神秘,“宝贝中的宝贝。”……

夕阳西下,兄妹俩嬉闹了一天,又快到离别的时刻了。“丫头,快过来看啊,夕阳真美。”古筝走到了窗前,双手勾着老古的颈,“是啊,哥,真红。”古筝凝视着窗外,她感觉哥的精神今天是明显好多了,她希望他能从此好起来。

“丫头,明早七点半来好吗?哥要做个B超的检查。饭就别折腾了,白粥就行,哥也想清清肠胃。”

“好的,哥,那到时候见吧。”古筝勾着老古的手,松开了,贴着后背的热度,慢慢流散,让老古感觉到了失落。他转身,看着妹妹收拾完,走出病房,老古挥了挥手,“丫头,拜拜。”

“小郑,麻烦来医院一趟,顺便偷带几罐啤酒。”

“好的,马上就来,不过酒……”小郑在电话那头犹豫着。

“磨叽个啥啊,要你捎就捎呗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小郑一小时后来到了医院,走进了老古的房间,然后关门,从包里取出了半打的罐装啤酒,放进了老古的床头柜里。老古在盒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,放在小郑的手上,两人在房间里低声说了好久,走的时候,老古用力地拍了一下小郑的肩膀,“拜托了,兄弟。”

终于又到了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独处的时候了,老古拿出了手机,第一次拨通了蓝婷家的电话。几个长音之后,接电话的正是小蓝。

“小蓝,你好。”住院这些天来,老古头一次听到小蓝的声音,一种久违了的甜蜜涌入心头。

“小古,这些天你都到哪去了啊?真想你。”小蓝尽量压低着声音,生怕给母亲听到,但又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那份激动。

“我一直在外公干呢,手机那天进水了,才刚修好。”老古撒了个慌。

甜蜜的一对恋人,在电话里耳语了好久……

“小古,昨天,你的朋友,就是上次救我的那个人,到我家来,把我带到眼科医院去做了个详细的检查,说都是你的意思,还帮我家找了个钟点工人,照顾我们母女俩,钱也是他付的。”

“小郑是我过命的好兄弟,放心好了,一切都是按我意思办的。这些天,我除了工作以外,都在为你眼睛的事张罗呢,你的角膜移植手术,这一两天内应该就会有答复的了,你得随时做好准备。明天我就要出一趟远门了,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。我的朋友和家人,在这段时间里会好好照顾好你和你母亲的。记住,一定要好好养好身体,我回来的时候,你应该就可以真真正正地看清楚我的模样了。那时候,我们可以组织属于我们自己的家,有我们的孩子……”老古的眼睛湿润了。

“嗯,我会好好地等你回来,别忘了我……”小蓝在电话的那头也哭了。

“傻丫头,我不会忘记你的,记住,我……爱……你!我走了,再见了。”老古摁了一下电话的电源,然后放下,内心禁不住一阵酸楚。

老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,才平复下心情,他从盒里拿出了信纸和笔,枕在铁盒上面,一口气写了几页,然后放进不同收信人的信封里封好。夜班护士最后一次巡房后,熄灯并关上了老古的房门,此时,已经是午夜。该做的,老古感觉都没遗漏了,此刻,他仰着身躺在病床上,他感觉到的是解脱。

生命中最后的这个午夜,老古不打算再闭上眼睛,以后睡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。窗外透进的,是隔江大厦的霓虹灯光,不停闪烁。他从柜里拿出了啤酒,拉开,边品味着那份即将告别的细腻,边细细地回顾自己有记忆中的这辈子。

老古并不怕死,他曾仔细地考虑过各种离去的方式。跳楼,血腥.激烈,他自问没有这个勇气,他时常会想,在空中的短短几秒里,跳楼自尽的朋友,到底会不会反悔,还是很享受那最后短暂的过程?他只肯定地告诉自己,他并不爱好飞行。一氧化碳中毒,不管是烧炭还是煤气,抑或是在密闭车厢里的废气所引致,人离开后,脸也会泛着桃红。一个无意中煤气中毒的朋友曾说过,在他中毒的时候,自己曾挣扎着要爬出房门,但发现没有一点力气,如果不是及时回家的亲人,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了。老古不想在自己决心要走的时候,还在继续着本能地挣扎,那对于他,就相当于,他熟悉水性,但最后要把自己淹死在小溪里的无奈感觉。割脉,更加的血腥,而且会带给家人无尽的梦魇……他曾希望自己能象电影‘离开拉斯维加斯’中的男主角那样,在无望的畅饮中走完自己的路,只是他不确定那究竟是故事情节还是真有其事……N年前的一次同学聚会中,半醉的陈医生,曾侃侃而谈自己的学医经历。他描述过,在一次药理实验中,他亲眼看着一只给解剖开胸腔的活兔子,在注射进含钾离子的溶液后,心脏忽然就扩大了并停止了跳动……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……老古脑子里闪过的是陈医生放在他面前所有那些机构的传真回复,主刀医生最快也得8个月后才有空档;还有那叠日复一日不稳定的心电图;以及他在器官捐赠表格上,在眼球那一栏内打的勾,受益人那栏上签的蓝婷二字……他想要的,是走得不着痕迹,而他,一早就准备好了!

父亲.母亲.丫头.姨夫.姨母.小冉.小蓝.陈医生.小郑……所有的亲人.爱人.挚友,自己在读时候的茫然,而后到社会中所历经的大起大落,开心的和苦涩的,迷乱的以及肯定的,象幻灯片一样,一幕幕轮番出现在老古的脑海中。有些亲情,失去了,就将穷一生气力,也无法再重新拥有;有些亲情,剩下的只是愧疚和遗憾;有些爱,得到了,却在不幸中缓缓流逝;有些爱,又重新在指缝间点燃,然而瞬间即是永远……

7点整,早班的护士走进了老古的病房,监督着老古吃完药,麻利地把点滴瓶挂上,在临走出房门的时候,她隐约嗅到了空气中的酒精味道,她顿了顿,扭头,欲言又止,还是关门离去了。

老古这时候坐起腰身,把柜子里的铁盒拿了出来,用钥匙把里面的小木盒开了锁。木盒里是一包包在小塑料袋里的白色晶体粉末,和一支一次性的注射针筒。他把粉末倒在杯子里,倒上一点足够溶解的水,然后拿出针筒,把溶液都吸进去。他把点滴的开关先关了,用针筒把溶液都打进了点滴瓶里,然后把针筒和空塑料袋都放回到木盒里,上锁,接着是把铁盒上锁,然后放回到那满是水果和空啤酒罐的柜子里,钥匙就正放在盒子的上面。

老古最后一次深情地凝视窗外,他想要记住这离别的时分,夏日初升的朝阳,力度虽然刚猛,但也依旧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灰霾。他缓缓地躺下,喃喃自语“是时候了”,边把点滴的开关推至渐大,然后闭上眼睛……血液在身体里循环一次,用时23秒左右,老古想要充分地感受这临别的几十秒,虽然他再也不能跟别人分享这弥留的瞬间。药物沿着静脉回输到心脏,比想象中速度要快,老古感觉到血管里有根冰冷的金属线,从左手一直通往心窝,在心房里聚积到了一定的浓度以后,成束的金属线往外弯曲,‘嘭’,他的心肌扩张并停止了跳动,那声音,响得仿佛他耳朵都可以听得见。血液停止了流淌,但他的思想还依旧在游离,他感觉自己已经化身作一道白光,穿梭在时空里,最后照射在一个双眼紧闭的女孩子脸上……SO-DE-SI-GA……

……古筝哭成了泪人……悲伤之余,她把家人和最好的朋友都叫到了医院,取读老古留给各自的信。古筝颤抖着打开一个写着丫头的信封。

丫头:
哥先走一步了!生死有命,无非就是早或迟的区别罢了,所以别太难过了。哥只想让你知道,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,你都是哥这辈子最幸福的回忆
……
哥的存折密码是:******
哥走后,现金中的100万是留给姨夫两老的,哥名下的车.房子.和一间商铺是留给丫头你的,其余的现金和另外的两间铺,是给蓝婷的……
答应哥,一定要在……
哥这辈子率性.乐天,走的时候也希望不要拘泥。珠江南岸往西的尽头,顺数第五个石栏,哥小时候在那曾磕破过头,也常在那渡江畅游,那里有哥和风浪搏斗过的痕迹,就把哥的骨灰撒那儿吧。
丫头,辛苦你了。哥祝你家庭永远幸福快乐!
永远最爱你的哥:古驰字
2009年7月18日

几个小时后,救护车把蓝婷接到了医院,然后推进了手术室……

几天后,一个下着雨的傍晚,一群衣着素色的人,打着伞站在了五号石栏那,站前面的是古筝,后面有陈医生.小郑.小冉……

……

半年后的一个黄昏,地点同样是五号石栏,冬日的暖阳斜照在两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子身上,折射出紫红。经过半年的相处,古筝和蓝婷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,看着这个外表楚楚动人的美丽女子,古筝终于明白他哥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于她。手术后,休养了几个月的蓝婷,从内到外地重新焕发出光彩,水灵的眼睛,充满了期待。

古筝把手袋打开,把里面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拿出来,递到了蓝婷的手上。“小蓝,这是我哥让我交给你的。”蓝婷还看到手袋里有一罐啤酒。

日记本里并没有一篇的日记,蓝婷一直往后翻,偶尔在日期的那栏,写着一个‘痛’字,有时候写的是‘很痛’,开始是隔三五十天,后来是相差个十几天,而到最后的每页里都有,停止的日期是7月17号。唯一不一样的,是7月3号的那一天,那一页,并没有字,画着的是个笑脸。7月3号,蓝婷清楚,那晚下着大雨……

日记的后面,夹着一封信,蓝婷忐忑地把信纸打开。

小蓝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远了。
你是我这辈子爱上的最后一个女孩,可惜这份爱于我,只是一刻擦肩而过的美丽瞬间!
……
我的内心已然浑浊,视野也越发模糊,我确定要做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换你那年轻的心灵,重新好好地去感悟这个世界。
傻丫头,答应我,要快乐地活下去。祝永远幸福!
Wish love could heal!
一个呼吸都让你醉倒的人:小十

‘古’字下面的‘口’和日期,已经让蓝婷的泪水给融掉了。此刻,她终于明寮,日记本上记录的,竟是爱人一直以来心痛的痕迹!浓雾里曾紧紧握住的一双手,此刻已消散于漫天落霞……

蓝婷从古筝的手里接过酒,徐徐倒入江中,“老古,亲爱的,一路走好!”

原创文章,作者:17too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://www.chidian.la/changshi/807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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